医护学堂门前多是被吸引来的民众,可也不乏有意前来闹事的人。

他们隐在人群之中,并不显眼,本打算趁乱挑唆几句,可到了如此境地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但他们也知,绝不能任由场面这么下去,这种时候,他们必须得说点什么,把矛头再引到凤无忧身上。

可就在这时,一道声音竟从他们身后响起。

“皇后娘娘,你救了老朽的性命,老朽这具身躯如若有用,百年之后,也愿捐入学堂。”

众人徇声望去,见竟是一名民众中的一名老者。

凤无忧到了梧州之后,也曾施医问药,这名老者恰她救过的其中一人。

越是年老之人,对过往传统越是看重,万没想到,此时竟有这样的老者肯站出来,为凤无忧声援。

这老者之后,忽又有人说道:“岂止你一人被娘娘救过,若没有娘娘,两三年前的大寒潮里,我们这些人就都要饿死了!我们的命本就是娘娘救的,不过一具身体,娘娘要,随时拿去就是。

更何况,娘娘是为了救人,反正人死如灯灭,若是死了还能救人,那我也愿意!”

这话如倒豆子一般,爽脆又利落,却是一名妇人。

这话一出,顿时令在场众人纷纷想起一件事情。

两三年前,凤无忧和萧惊澜初初入主燕云,到了梧州,正赶上燕云数十年来最大的寒潮。

那时,众富商富户相互勾联把控炭火粮食,城中不知多少人面临着冻饿之灾。

但更严重的,还是梧州长年被那些富商把持,他们为富不仁,为非作歹,不知祸害了城中的多少人。

城中百姓心头恨极,但却敢怒而不敢言,因为梧州主要官员同样也是富户,他们本就官商勾结。

那时的梧州,可谓七步之内,必有冤屈。

而就是凤无忧,到来之后,收状判案,设连环局,仅仅三日之内,便将富户一网打尽,更将他们的冤屈一件件洗清。

若说没有那些粮食,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也能平安活下来,可若是没有凤无忧,他们的那些冤屈,却绝对无伸张。

而这种恩情,对人心来说,又是最最震撼的。

当即便有人大声喊道:“娘娘杀死吴家畜牲为我女儿报仇,我愿舍了这把老骨头,以报娘娘恩情。”

又有人喊:“娘娘诛杀朱家凶手,为人一家伸冤,我如今在世上也不过了孤身一人,死了也无人可收,便将娘娘的学堂,做我的埋骨之处也好。”

再有人喊:“娘娘活我全家性命,我也愿捐此身躯。”

若说亲卫,侍卫,医护学堂众人,尚且因为是凤无忧身边人,而不能令多数人心服,那么此时这些普通百姓的呼感附喝,便再没有人能够从中挑拨。

人群中人的几个人嘴都张开了,就想说些什么,可在这激愤的情绪中,都悄悄偃旗息鼓,什么也不敢再说。

若是此时他们再去挑拨,那不是自己找死吗?

他们就是再蠢,也不敢犯了众怒。

凤无忧见着眼前情景,眼眶也微有些湿润。

她做那些事情之时,并未想着要求回报,然而此时这些人,已经然了她最珍贵的回报和信任。

“本宫多谢诸位!”

凤无忧扬声喝道:“诸位今日之举,必将于将来医史之上,留名千古!”

此语一出,下方更是沸腾。

此时此刻,再无一人认为凤无忧和医护学堂解剖尸体有何不对,只是兴奋着自己参与进这样伟大的一件事情之中。

凤无忧趁热打铁,直接在台上宣布,从此之后,解剖课不再遮遮盖盖,成为医护学堂正式课程之一。

冥室的存在,也趁机公开于天下。

众人又欢呼了好一阵,凤无忧在其中连连致谢,好容易才安抚下众人的热情,再次回到宫中。

回去之后,她却又有许多事情要忙。

解剖课和冥室过了明路,必然有许多人好奇但涉及人体之事,务必谨慎。

医护学堂里的人,何人可学?

何时可学?

必要有个章法。

冥室尸体从何而来?

如何管理?

也需定个制度。

还有方才许多人都说要捐献身体,甚至有个女孩子直接拦住凤无忧,说要在凤无忧诏旨上具名,态度极甚坚决,对于他们,该如何办理手续,如果反悔,又该怎么取消,以便打消他们的顾虑。

说起那个女孩子,凤无忧倒还有些印象。

当年她惩办那些富户的时候,曾有一个女孩子全家被富户所害,连她自己也流落烟花,听闻凤无忧办案,她拼着被老鸹毒打了一屯,赶在最后一刻递上了状纸。

那事之后,凤无忧特意把她从青楼带了出来,又助她做了绣楼的营生。

此时,她已经有一间不小的门面,所卖绣品更是在梧州城内都是出名的。

方才喊出全家被害,无人收尸,干脆将学堂做埋骨之所的,便是她。

凤无忧对这份托付亦觉得责任更重,只能温声安慰,告诉她后面自会有人前来登记。

城中百姓对她越是信任,她这件事情就越要办好了才成,绝不能辜负了他们的信任。

凤无忧先将前世遗体捐献相关合条目都凭着回忆写出,再医护学堂等相关人员全都叫来,细细地研讨了好几日,然后再把那日捐献意愿最为强烈的数人召至宫中,询问着他们的意思。

合计了近半月时间,才终于拿出一整套的规章制度来。

从课业的排布,教学的方法,到尸体的保管,不可再用之后的安置,再到捐献的流程,主管的部门,需办的手续等等等等,全都做到有章可循。

在做完所有这一切之后,凤无忧几乎累瘫过去。

她所擅长的是特种作战小队突袭,眼下这事情,并不是她的专长。

这一套做下来,比打了一场大战还要累。

可她却并未推托,而是以极大的毅力和耐心,一边学,一边做,终至完成。

人不可因自己不擅长什么而作为不学习新鲜事物的借口。

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,社会身份总是在不停地变化。

若不能习得与之相匹配的能力,光是年龄的增长,就算长到了八十岁,和稚儿又有何异?

凤无忧先前只是凤无忧,是一抹误入异世的游魂,所以她可以随着自己的性子来。

可是当她在成为纪家的主人,当她成为秦王妃,当她成为芳洲女皇,当她成为南越公主,她的责任便不断在增加,她也不断地去学习,如何做好自己的新身份。

此时,她是燕云皇后,她便要学着如何去管理一个国家,如何去维系它的繁荣和稳定。

医护学堂也好,遗体捐赠也罢,都不过太小太小的一个部门,她之后需要去学习的东西,亦还有太多太多。

若是此时她就却步,那么将来,又如何成为站在萧惊澜身边的那个人呢?

爱情的消失,往往便是从见识与能力的不匹配开始。

这些东西颁布下去,真正执行起来又有一番忙乱,但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。

没有什么东西一开始就是完美的,总是需要不断修正。

因为忙碌,所以过得充实,连时间都不怎么觉得。

直到千心过来禀报说纪卿来了,凤无忧才反应过来,居然都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,纪卿的第一批兵器都已经造出来了。

凤无忧先前说过,兵器造出来之后,选运到梧州给她看看,之后再往西秦那边运。

这虽然是为了给纪卿和卢音制造机会,可也确实是想确保兵器的万无一失。

纪卿下午时分到达,立刻来见凤无忧。

一看到凤无忧,眼睛就先盯在了她的肚子上。

五个月以后和前三个月可不一样。

前三个月,孕妇的肚子几乎没有什么变化,可是五个月以后,那肚子却像是气球吹起来一样。

凤无忧向来运动量足够,身上肌肉比例也控制得好,还不算夸张,出门的时候穿着宽松些的衣服,又被一群人围在中间,还不太看得出来。

可她此时在寝宫,并未遮挡,这肚子看起来就有些吓人了。

“姐姐……你这……难受吗?”

肚子这么大,不管怎么样,看起来都不会好受的。

凤无忧倒是笑道:“比起前几个已经好受多了,这小混蛋总算不闹着我吐了。”

这话说的倒是真的,到了五个月以后,肚子里的小家们不知道是不是忙着给自己长身体,居然不怎么闹凤无忧了。

她现在已经完全不再吐,相反饿的极快,一天得吃好几顿。

宫中的小厨房如今十二个时辰不熄火,只为凤无忧想吃什么的时候,立刻就能有。

不过凤无忧很清楚胎儿太大了对她自己没好处,所以一直有意识地控制着饮食。

吃的次数虽然多,但分量却并不多,倒也契合了少食多餐的精髓。

纪卿听凤无忧这么说了,这才舒了一口气。

见凤无忧似乎要起来给迎他,连忙道:“姐姐坐着,我过来。”

到了桌边在凤无忧对面坐下,便听凤无忧问道:“兵器怎么样了?”